第一回落难英雄赠密图恩爱伉俪滋叛心
绿柳垂荫,苏堤清风。话说绍兴二年,宋高宗南渡迁都临安,钱塘西子湖便成了骚人雅士迁人墨客赏景作词吟诗作画之地,也成了高僧显贵缙绅大贾寄迹择居交易买卖之所。一等时局安定,康王赵构更是沉湎酒色歌舞,荒淫无度,穷奢极欲。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道的正是西湖之滨的酒楼——楼外楼。倚在窗沿,不仅可以高瞻天目山余脉环抱下静若处子的西湖,还能品尝到西湖捕捞上的新鲜活鱼,可谓一举两得。这日黄昏,酒楼临窗的桌旁坐的两个人,一位是温文而雅的儒侠,身着一袭浅蓝长衫,面如观冠玉,唇若涂脂,相貌堂堂,气宇非凡,约摸三十出头;与之相对的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毛头,却端的不同,年岁稚幼,周身打扮却忒显富家之气,绵衣缎褂无不杭纺苏绣,俨然是金枝玉叶。说起此二人,在临安城内可谓无人不知,谁人不晓,譬那威名煊赫家喻户晓的傲天山庄有过之而无不及。
年青侠士当街依窗凭眺,几只画舫悠游在夕阳余辉铺洒成金黄平阔的湖面上,微风吹拂,湖面上漾起层层漪澜,五光十色。同时,风中飘杂地一曲靡靡丝竹音律,送入耳中,弹人心弦,悦人耳目,亦似从玉琼天籁飘散传出,细细品竹弹丝,唱着尽是乐府《红线毯》:“一千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音律宛转天旋,音意道尽世间黔首凄苦。试问,在这乱世年代,人间又哪得几回闻?他循声凝目细觑,强忍心中楚囚对泣之悲,不亦苦叹:“柳丝轻拂,画舫容与,想必那康王老儿又沉溺在飘香舞榭酒池肉林之中,终日象箸玉杯,对酒当歌,逍遥快活。即不体恤百姓温饱,也不亲临朝纲把持朝政,处处趋避,任那秦老贼摄政独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随那金国暴吏目中余子,任意践踏大宋江山,凌辱大宋子民,掠夺大宋钱财——大宋岂非懦弱无人?咳,大宋休矣!”叹思浮想联翩,眼前不禁展开一卷缓歌慢舞百媚娆娇之景,在急管繁弦间、在仙乐声声中众婵娟翩翩抚骚弄姿,以笑脸愚弄看客,以肉身作践自我。这亦或是为父母官者借吟黔首釜底游鱼之灾掩人耳目,身却处在金阙画舫中与歌姬娼妓偷安淫乐,与现实大谬不然。
喟声一叹,他俯视一眼料峭夜风吹袭下的孤山路,隐隐可窥条条柳枝在风中摇曳,片片柳叶在枝头招展起舞.他忍不住想笑——笑讥朝政百孔千疮,任佞臣霸权当道;笑骂朝政庸官无能,听人穿鼻,献媚外族,同恶相求,任外族生杀予夺;更笑叹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苗而不秀,无所施展,英雄无用武之地
唉!英雄之悲哀莫过如此!
远山如黛,绿柳依依.二月的西子湖被一片春花姹紫嫣红的点缀着,刚露芽儿的芳草尖头早有蜻蜓轻点而过.如此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只须一叶扁舟便览之无余.这时,有个修长的身影褰衣在柳缝间若隐若现,形若鬼魅,刹间便遽然纵身掠入湖畔上一艘乌蓬船艄,匿影藏形.年青侠士挢首高视,不禁疑窦丛生,若一条蠕动的爬虫时刻磨折的他那深沉的心,暗道:“三哥?……难道是三哥?”干笑几声,缅上袖子,摇摇头,为自己逾常稚幼愚拙的想法弭除疑虑,“唉,我真是饱食终日,异想天开,三哥又岂会卖身投靠金军首领金兀术?”忍不住自责,差点磕头求饶祈求神的宽恕.此人姓何名边草,字义正,自号浮沉余子,江湖人称“多情一剑”,在江南武林是有口皆碑的风云人物.思忖少刻,为世的物是人非而怒目切齿,一股悲愤自胸口迸发,又忍不住摇头叹惋:“西湖虽美,美不胜收,一不小心却成了王八骄奢淫逸灯红酒绿的水晶宫!唉!”语颇隽永,耐人寻味。
旁侧的小男孩眨眨眼,闻此迷离惝恍,思索不到半点头绪,掐了掐鼻尖天真的问:“小叔,西湖为何是王八的水晶宫?”此子姓谢,上停下风,乃“傲天居士”的谢天敖的虎子,见何边草不语,又迫不及待质疑道:“小叔,西湖为何不是乌龟的水晶宫?却偏是王八的水晶宫?乌龟和王八不都是背着口大铁锅吗?风儿不解,望小叔如风儿迷惑之解。”何边草不知如何措答,无奈的笑笑,沉默会儿才歉然叹道:“并非小叔不想解释,只是此等忧国忧民恫在抱之事,非片言所能,小叔即便说了,你又懂的几许?况且,这纯粹只是小叔的一种己见,将来你只会慢慢领悟。”谢停风拉着何边草的衣襟,苦苦哀求道:“可是,可是风儿还是不懂,小叔你就告诉风儿吧!”
何边草不知所云,缄口闭答,抬头举目远眺,见那艘乌蓬船已划至画舫附近。一切的不快随着视线那缕模糊的冲动而牵引着内心深处那波汹浪涌般的沉思,他心中只有四个字:不,不可能。正此时,那熟悉的身影忽闪进画舫中,一掠而过,速度极快。诧异的同时,谢停风突然心血来潮,央求道:“小叔,二叔像似在画舫,咱们,咱们也去,行吗?……小叔,风儿求你了。”撅起水壶嘴,一脸哀求。何边草头脑像似重重敲了一记,大惑不解,吃惊问:“风儿,你能断定子别叔叔真在画舫吗?”“是,”谢停风点点头,极为肯定的说,“刚才那人一定是。风儿要是敢欺瞒小叔,那风儿就是……小、小、小狗!”
一阵柔风微微吹过,吹散了何边草心头隐隐约约难以剔除的芥蒂,似乎也吹来了一片无声杀戮,可他感觉不到风捎来的预兆,只是若有遐思的提盏自斟自酌,借酒浇醉那浮生若梦的感慨。他澎湃的心海里浪花翻涌,浮想联翩,层见叠出的烦恼衬着疑虑迟疑不绝,这物事人非的矛盾哪容他辩清瞬息万变的人性凶险,不由暗自苦思、深叹:“不,不,不会是三哥,定是身形太相象了。……若真是三哥呢?我该怎么办?该怎样处置这阋墙之争?”疑云难消,无病自灸,实不敢相信三哥会与朝廷孽臣秦桧同流合污,更不敢相信三哥会摇尾乞怜屈就金军首领金兀术的的画舫,愈怀疑愈觉可能,愈可能愈令他放心不下,不亦再三忖思:“莫非三哥他忍辱屈身,全为江山社稷而挺身走险,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所虑若冷水浇头,除找籍口安慰自己,实难寻出更好的理由抚慰住那颗狐埋狐的心,事实正若他亲眼所见,哪容质疑?
若人与人产生误解,值遇怀疑猜忌,最好最有效的锦囊莫过取证彻底打消心中疑虑。因此,何边草惟有证实那熟稔的背影绝非三哥的面目,才能坦然安心的回去。这是他的宿命,今生不可逾越难以逼拶的宿命。这令他万箭攒心,痛不欲生。
鸟瞰会儿,画舫里仍无动静,何边草甚觉不耐烦,不愿再守株待兔受画地为牢自我桎梏之苦。折腾会儿,话纸镂冰。这时,几声“咚咚”从底楼拾级登上一位四十余岁的官府衙役,他满脸虬髯,就像绣花枕头里的烂稻草粘帖在那张俊秀的俏脸上,少女的脸上。可这人,身材伟高大,骨子里透的一股骁勇威严的正气,手里攥着柄青九龙钢刀。无论怎么看,这不切实际的形体相貌会是一名捕快,一名威镇大江南北的刀客!——正应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急之务,此人年轻时是浮浪落魄之人,自小不成家业,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玩耍,蹴鞠奕棋,丹青笔墨,无一不精,亦胡乱学诗、书、词、赋。混混噩噩耗了青春,待年过中旬,偶然撞见一桩奸杀案,睹其整过程,自告奋勇协助知县高金宝侦破此案,在有意的安排与巧妙的设计下被高金宝慧眼识珠,从此发迹。不知是上苍愚弄,还是良心发现,这平日里吊儿郎旦的混混因熟识江湖门道,告破了一桩桩拍案叫绝的大案,此后仕途平步青云,也因此戴惯被人拍捧的滋味,终决心洗心革面做个铁面无私的名捕,以赎年少无知所犯下的冤孽。往昔那离离合合坎坷不平的曲折辛酸和一段鲜为人知的爱情悲剧造就了现这个有口皆碑的风云人物。
这衙役蹑手蹑脚猫身闪到何边草背后,出其不意奋力一拍他的肩头,方未艾兴,随手又将携不离手的九龙钢刀于朱漆脱落且闪的一层滑光折褐的四仙桌上。“砰”的一声,阖拢的刀柄微微颤出些许,刀锩衬着金乌西坠的余灼瞬息滑过何边草透彻深邃的眼眸,这炫光刺目的激荡迫得何边草更明了、更惶悚九龙钢刀的锋锐。这衙役规越矩,放浪形骸,寻一空座蹲身拾凳侧而坐,睹着何边草,呵呵笑道:“小草老弟啊,不知哪家闺秀惹人耳目?哪户千金扎人眼球?”何边草心不在焉未听清,滋生厌恶,抬头目之,瞧坐在对首的竟是临安名捕“铁面阎罗”罗千刹,心中恶意全消,暗怪自己忖事失神跑魂,匆匆起身作揖,歉礼掬笑道:“原是罗兄,小弟失礼。暌别几月,别来无恙?”罗千刹揖回笑礼,微微摇头道:“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该怎样就怎样,人活着也不知何时才能混出头?”何边草顿了会儿,好奇的诘问:“听罗兄满腹愁言,似乎对生活一筹莫展,不知何故?……这么些天又都上哪儿了?见不到你心里觉着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什么?瞧你平安健在,悬着这心终于塌实了。”罗千刹郁结心头的怨气随着何边草几句关怀豁然透彻,所有忧悒所笼罩的烦闷一扫而空,大着胆子答着何边草的疑问:“人生不过张生活之罪孽,总有许许多多辩不清摸不白的繁杂锁碎,似乎人一生下来就为世俗的红尘感所困,什么风花雪月?又什么激情燃烧?全他妈的逃不离两性互相爱慕却不得不人各天边,这本可攫为己有的心爱之人,不是镜花水月不堪回首又是哪堪?譬这命运,有人一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要什么有什么,而有人却可能在怀胎时就被狠心的父母拿掉这罪孽之种。唉,人哪?本就若涓埃浮尘微不足道,可又有谁能左右别人的命运?”
何边草浑然不知罗千刹心不在焉说了哪般,瞧他沉默,略一笑道:“是啊,人世的枷锁,总将鸳鸯有情化无情,总将比翼情鸟拆东西,总将并蒂莲一刀折两段。上天注定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这是定律。”“罢、罢、罢!”罗千刹漠然一视,摇摇头,绳趋尺步的闭目忖思,捋捋胡须笑道:“不谈这伤感物事了,一切都以过去,就让他随风逝去吧!……据江湖传言,横店八面山上埋了头金水牛。在下便是奉了知县高金宝之令前去调查此事,只可惜学识谫陋,稽延两月竟一事无果,倦着人万念俱灰。”何边草审了审他那沮丧之色,便无无隙可乘之处,从中窥现出一丝端倪——一丝焦躁的不安与自欺!他决定抓住这个漏洞,铁定道:“不,我不信——罗兄不要过于拘执,大可无庸讳言。”
罗千刹弄性尚气,睹了一眼何边草面罩的自信神色,这十万分的泰然压的他有些栗栗危惧,狠一咬牙,摇摇头依然如故,似有难言之言。他这人,生性豁达耿直,只要你对他好,他就以礼还报,在朋友兄弟间不懂伪装、欺骗、撒谎,憋在心里的秘密拗不过人性真诚,沉默半晌,终脱口而出:“今非昔比,一言难尽,远非三言两语所能涣然冰释。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